国医大师王琦:中医学——人类文化的瑰宝
张碧琪 / 商周刊
2019-08-08 14:53:26 | 阅读次数:0
几千年没有断裂的中华文明孕育了中医学,它有科学的属性、文化的属性、哲学的属性。所谓真善美的境界,科学是真,而当科学与文化、哲学相结合,才是真善美。

▲王琦作了题为“中医学——人类文化的瑰宝”的演讲(图 / 本刊记者 王军)

2018年2月24日,即墨古城大讲堂在即墨古城学宫明伦堂开讲,本期邀请到了国医大师王琦。王琦,北京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国家中医体质与治未病研究院院长、主任医师、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第四届中央保健委员会会诊专家,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构建并完善了中医体质学、中医男科学、中医藏象学、中医腹诊学四大学术体系,开拓了中医原创思维、中医未病学等新的学科领域。

以下为王琦演讲全文:

今天是农历正月初九,我国民间认为:农历正月初九是玉皇大帝的生日,即所谓“玉皇诞”、“天公生”,亦称“天日”。在中国的文化里,“九”是一个极具文化内涵的字。第一,九字是数字单数中最大的数字,有最高、极限之意,所以“九”也代表九重天,天有九霄,常言道:扶摇直上九重霄;第二,正月和初九都是阳数,两个阳数加起来吉祥,恰是“一阳初始”,是大自然开始“万象回春”的时刻;第三,始于九终于九。九的谐音是永久的“久”,是友谊的长久,也是健康的长久。大家想不想为健康的长久鼓个掌?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曾有这样一个故事:随行记者詹姆斯·罗斯顿突然患阑尾炎,在北京协和医院做阑尾切除术,在做手术时没有用麻醉药,应用针灸疗法消除术后疼痛,取得成功。回国后詹姆斯即在《纽约时报》撰写有关报道,以大幅醒目标题刊于头版,在美引起了极大关注,从而促使国立卫生院NIH(相当于我们国家卫生部的国立部门单位)注意到中国的针灸疗法。当时中美关系解冻的契机,一个是乒乓球,再一个就是这篇关于针灸的报道带来的轰动效应。中国针灸法在很多年前就传到了西欧,现在,针灸在美国很多州以及世界上的很多国家都立法被列入医疗保险。

几千年没有断裂的中华文明孕育了中医学

我曾在浙江大学讲过一个问题,叫作“现代文化的转型——以中医学为例”。中医文化有什么样的价值、内在结构以及存量是怎样的、传统的中医学要走上什么样的道路⋯⋯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个问题是给浙江大学的大学生讲的。去年曲阜的第八届世界儒学大会上,我也讲到了中医文化的转型。这次我本来也是专门讲文化的转型的,但是我觉得有点单调,于是就把文化的转型作为其中的一部分。任何一个传统的文化都需要转型,否则为什么叫创造性发展、创新型转化呢?当我们讲文化价值的时候,首先要讲一个民族自尊感的题目——“几千年没有断裂的文明”。世界上有五大文明发源地,分别是美索不达米亚、古埃及,古印度、中国、古希腊。这五大文明分布在不同的流域:古巴比伦文明发源于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印度文明发源于印度河流域,古埃及文明发源于尼罗河,古希腊是爱琴海,我们中国是黄河流域。我们的中华文明在历史上形成了博大的民族气概,去年我登上了长城司马台,被长城的雄伟和威仪霸气震撼,我写了一首诗:长龙飞卧司马台,群山奔涌万象开。登高方知天地阔,雄奇缘自险峰来。秦皇霸气今犹在,洪武威仪大略才。自古英雄多壮举,云天万里注入怀。这就是我们的长城,这就是中国给我们留下的文化。

几千年没有断裂的中华文明孕育了中医学,它有科学的属性、文化的属性、哲学的属性。所谓真善美的境界,科学是真,而当科学与文化、哲学相结合,才是真善美。神农氏亲尝百草、指导农事的二十四节气,包括《易经》的思想等,都浸润到中医的血脉,可以帮助中国人解决很多健康问题。但是中医中药的安全性,大家还没有感觉到。现在在中国的医院里,一大风景就是吊瓶,不知道何时我们国家变成一个滥用抗生素的国家了。其实真的不要随便用抗生素,在美国,如果病人发烧发炎,家庭医生给出的解决方法就是:喝开水、喝橙汁。虽然中医不能替代抗生素,但是能够用中药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用抗生素呢?“道法自然”是中医学重要的思想。在中国中医古籍总目录里,中医有据可查的藏书有13455种,这些书在上海、北京、杭州等地都能找到。也还有很多的书流落在海外,在英国、美国很多图书馆也能发现很多中医的藏书。这些中医书籍为什么能保持那么久呢?因为历朝历代都非常重视中医书籍的保护,秦始皇焚书坑儒,只有农书和医书是不烧的。中医学在自然科学中保持着原创、完整和领先状态。中医不断寻求输出,可以想见,中医如果没有领先地位是无法输出的。

在里约奥运会上,美国“飞鱼”菲尔普斯身上的拔罐红印备受关注,这个印子被叫作“中国印”。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过去两三年他一直都在拔火罐,“我很喜欢,拔火罐增加了我的灵活性,让我酸痛的肌肉能够放松。”菲尔普斯给中医的火罐疗法做了一个不花钱的广告。

2017年1月在瑞士日内瓦,国家主席习近平与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陈冯富珍共同见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世界卫生组织关于“一带一路”卫生领域合作的谅解备忘录》等协议的签署,并出席中国向世卫组织赠送针灸铜人雕塑仪式。中国的医学向世界展现了它古代的技术成就,及在今天对人类有重大贡献的治疗以及健康维护的意义。这个浑身布满穴位的铜人雕塑,顿时吸引了世界目光。最早的针灸铜人相传是北宋年间宋仁宗诏命翰林医官王惟一所制造,其高度与正常成年人相近,胸背前后两面可以开合,体内雕有脏腑器官,铜人表面镂有穴位,穴旁刻题穴名。同时以黄蜡封涂铜人外表的孔穴,其内注水。如取穴准确,针入而水流出,所以针灸铜人是非常了不起的教学模型。

《本草纲目》是明代李时珍继承和总结以前本草学成就的基础上编成的百科全书,代表了16世纪以前东亚地区药物学的成就和发展。《本草纲目》收载药物1892种。明朝以前从来没有将植物、动物、矿物、化学等分成若干种分类,这非常的了不起。《本草纲目》翻译成英文、德文、法文等等各种文字到世界各个国家。所以达尔文说《本草纲目》是“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莫斯科大学大礼堂前的走廊壁上,镶嵌着世界各国闻名科学家的彩色大理石像,其中就有我国古代伟大的药物学家李时珍。2018年,世界各地均在纪念李时珍诞辰500周年。

去年腊月二十八,在全球中医同仁联欢晚会上,我被推举代表全球的中医人发表讲话。我在讲话里谈道:中医人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只有我们有为中医才能有位。疗效是中医的话语权,贡献度是中医药提升的阶梯,中医药更好地造福人类健康是海内外中医人的共同使命。因此我们要志存高远,自强不息。我们都是炎帝的子孙,所以我们要让中医药的瑰宝展现更加靓丽的色彩和魅力。

中医蕴含深邃的哲学思想

中医看病是一个“圆运动”,不是针对某种细菌、某个靶向,而是多靶点,群体调节。比如一个女人跟丈夫吵架之后,打嗝了,形态上是“横隔肌痉挛”。但是因为她吵架才打嗝,中医里叫肝气犯胃,情绪引起了胃气的下降,脾气上升。看病的时候要先疏肝气,然后和胃,然后再降气,才能顺畅。中医说“疏肝和胃降气”就是根据“圆运动”来的。

中医“司外揣内”的诊断方法就是说脏腑与体表是内外相应的,观察外部的表现,可以测知内脏的变化,从而了解内在的病理本质,便可解释显现于外的症候。比如夏天我们买西瓜,要知道西瓜里面的水多不多、甜不甜,有两个方法判断:一个是直接把西瓜切开,眼睛看到了,嘴巴也尝到了,但是这种方法已经破坏了整体,已经不是事物原来的面貌,非常激进;另一个是瓜农拍一拍西瓜,听听敲打西瓜的声音,看看瓜蒂的形状来判断,回家一看果然是很甜的西瓜。其实对待生命问题也是这两种方法,一种是将人的身体打开的,一种是不打开的。都打开不对,都不打开也不对,我们讲究辩证法。中国人动辄就上支架,有的人上了14个支架,你以为支架好玩吗?小孩子一得扁桃体炎就拿掉扁桃体,而后就容易得心肌炎。胆囊结石又拿掉,一个静态的结石,几十年都没事,拿它干什么?你把石头拿掉了,胆囊摘掉了,没有过三年,直肠癌了。不去想一个整体,所以很多医学问题还没有搞明白,有很多误区。

养生不在养,养生不在补。现在一讲养生就讲进补,我讲养生跟他们都不一样,都不准补,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养生的养,是在怎么起居、怎么作息。你看哪个在家里只遛狗养花的人活到一百岁?当这个人遛狗、养花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没有精神寄托,没有追求了。人的生命精神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大家不要养,这叫作死于安乐,生于忧患。邵逸夫一百岁的时候每天还工作六个小时。杨绛一百岁的时候还在写书。每个人都应该保持在工作的状态。你们听我的没事儿,要天天有事情做。第二个不能“补”,天天补来补去,现在谁缺吃少穿呢?再补下去就不行了。一个小男孩说自己早上起来流鼻血,其实是他老妈让他吃人参;一个老太太早晨起来吃36颗药,是因为听信了电视广告,可是吃这么多药肝脏受得了吗?最好的办法是让体内生态保存得好,不要乱补,缺什么补什么。最重要的是怡情养性,有个愉悦的心情。

中医有一个先进的健康理念是“治未病”——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未病先防,既病防变,愈后防复。《黄帝内经》里也讲了关于“治未病”的内容,这是非常超前的观点。按照界定,血糖6.99的人在医生眼里不是糖尿病人,而血糖7.0的人却是。但是血糖6.99的人可能明天后天就是病人了,所以病患就会越来越多,挡都挡不住。假如我们在6.8、6.9的时候就开始干预,可能会有效地减少更多发病的人。根据2017年数据统计,中国有79.6亿人次在看病,也就是说一个中国人每年要看5次病。高血压、高血脂,每年都在攀升,连小孩子都得焦虑症。如果不把“治未病”这个问题提出来,作为一个重要的理念,永远会被疾病拖着走。2007年吴仪同志提出了要“治未病”,我写了关于“治未病”的发展报告,目前“治未病”已经发展成为中医重要的文化。

“坐堂”也有来历,相传张仲景做官的时候没法儿给人看病,就约定在每月初一、十五在大堂上看病,所以就有了“坐堂”;还有“橘井泉香”是葛洪《神仙传·苏仙公传》中的记载:苏耽在汉文帝的时候受天命为天仙,他在超脱凡俗时告知母亲:明年天下将流行瘟疫,咱们家庭院中的井水和橘树能治疗瘟疫。患瘟疫的人,给他井水一升,橘叶一枚,吃下橘叶、喝下井水就能治愈了;“杏林春暖”是三国时,吴国有一位叫董奉的高明的医生,他居山不种田,日为人治病亦不取钱。重病愈者使栽杏五株,轻者一株。如此数年,得十万余株,蔚然成林。这些都是浩瀚的中医学中精彩典故。

中医需要创新性发展

我的儿子在基因组所工作,他们邀请我到基因组所讲学,我儿子说“你到基因组所就别讲基因了,人家才是专家”,我说我到基因组所就是要讲基因,我讲完了以后他们还要跟我合作呢。我去讲课的时候,首先播放了一个华人小女孩在纽约时代广场上跳民族芭蕾《茉莉花》,人们都围着看这个小女孩跳舞的视频。这个《茉莉花》已经变成了全球的《茉莉花》。中国的文化要走向世界,就一定要注意到文化的转型问题。

我们的民族要在这个时代的发展中把握机会、发展自己。鲁迅先生曾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对此我打了一个问号。很多年前我也盲目地用这句话,可是后来我想这句话不完全对,“裹小脚”也是世界的吗?没有世界的共享性、先进性和认同性,就不可能是世界的。世界思维方式的巨大变化促使中医学转型,现代复杂性的科学思维更有利于认识和把握中医,多元化文化对峙和交融为中医学发展提供了历史契机。中医必须在这个过程中走向新的高度,才能够成为世界的。中国的历史不论是从春秋战国到西汉,还是从宋元到明清都是一个演绎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与时俱进的,所以文化的发展是伴随着强烈的时代感。整个外部世界变了,所以这种文化的变化得跟着这个时代,走进这个时代。中医也需要与时俱进,现代复杂性科学思维更有利于认识和把握中医,所以要不断推动中医学的创新性发展。

所以中医学的现代转型路径是“转得不对不行,不转也不行”。 每个时代的文化特征和文化要求都不一样,不转型就有可能被时代淘汰。怎么转得对?我们必须坚持三个方面转型的要素:一是必须要坚守中医学的母体性与主体性,从哪里走出来的,就必须在这个土壤当中找到根,文化基因是中医发展的主体;第二个坚定中医学的再生性与持续性,不仅有母体、主体,还要有持续的发展;第三个坚持中医学的时代性与先进性。在保持质地、保持原则的基础上,还要注入现代的诠释和活力。中医学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既汲取儒、道诸家丰富的思想营养,又被中国传统的哲学历法等精神文化所启发。所以中医既要有整体综合的医学特征,也要有天人相应的生态医学观,这些都是医学思考的重大命题。不坚守就会失去自我,只有坚守才能更有利于推动中医学向现代医学发展。只有坚守中医学的母体性与主体性,才能实现主宰自我的命运。坚定中医学的再生性与持续性,要不断吸收先进科学文化,加强多学科交叉,形成时代的最强音。坚持中医学的时代性与先进性,迎合时代需求,应用现代技术挖掘传统中医价值内涵,促进学术的现代转变。现在很多医学理论以及医疗技术,比如现在我所研究的一个问题——我说可以把在座的人分成九种人,我调查了多少万人次,观察每个人、每种体形、每个家族遗传。就像脸上长痘的人,跑到皮肤科也看不好,实际这些都跟体质有关系。我们不能只看“人的病”,更要看“病的人”。我们把九种人的血样搜集起来,通过分析基因、肠道菌群等就可以把九种人表达出来。将来只要抽一滴血,就知道你是什么体质,你容易得什么病,这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我这个春节期间都在家里读《庄子》,我还给人家写了一篇序文,然后花四五天时间做这个PPT,我这几天当中就干了这些事情。我觉得沉浸在文化里,非常幸福。

我对青岛是有感情的,昨天晚上我让秘书连夜找到我曾在2010年做的几首诗关于崂山的诗:太清宫清夜临海——“三面环山一面海,仙风灵气扑面来。暮鼓晨钟连古远,潮涌涛声壮入怀。”这是2008年写的,时间更早,青岛望海——“雏鹰凌空忽低旋,接天沧海听涛吟。碧树红瓦拥群岛,临风观月漫品茗”。游太清宫——“崂山太清宫,庭深石径重,环山老君下,花奇万木葱,悠悠二千载,四季浴海风,阴阳造化机,深道便从容。”

 

<p style="margin: 0px 0px 15px; padding: 0px; max-width: 100%; clear: both; min-height: 1em; color: rgb(51, 51, 51); font-family: -apple-system-font, BlinkMacSystemFont, " helvetica="" neue",="" "pingfang="" sc",="" "hiragino="" sans="" gb",="" "microsoft="" yahei="" ui",="" yahei",="" arial,="" sans-serif;="" font-size:="" 17px;="" letter-spacing:="" 0.544px;="" text-indent:="" 0px;=""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 word-wrap:="" break-word="" text-align:="" right;"="">(本刊记者张碧琪据王琦在“即墨古城大讲堂”上的演讲整理,已经本人审阅)

热门新闻 | hot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