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禹锡:科学家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谦虚
张碧琪 / 商周刊
2019-10-29 16:11:30 | 阅读次数:0

黄禹锡,14年前,这个名字曾与克隆干细胞造假的学术丑闻联系在了一起,成为当年的大新闻,搅动了全世界的舆论,令整个科学界震动。

时至今日,只要搜索黄禹锡这三个字,网络上仍然充斥着指责和失望的情绪,认为他让科学界蒙羞。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其实故事还有后续的另外一半。

2015年,否定克隆胚胎干细胞实体存在的韩国卫生局败诉,黄禹锡克隆的干细胞被认定为单项繁殖,韩国法院下达了对黄禹锡克隆干细胞应立即允许其注册登录的合法判决。

这是一个显得有些迟到的正名。无论是对事实真相的追溯还原,还是对黄禹锡多年来所承受一切的慰藉,这个正名都是应有之义。这距离黄禹锡被拉下神坛已相隔数年之久。

这件事也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说的劫难。近十年来他为人低调,很少在公众面前提及过往。近日,他来到了青岛,就即将开展的合作项目与合作单位进行了基础性的谈话。本刊记者对黄禹锡进行了采访,他也真实地描述了这些年来自己的近况。

涅槃之后

黄禹锡曾在首尔大学担任教授长达20多年,2004年,他成为了首尔大学首席教授,2004-2005年期间他克隆出世界上首批与病人基因相符的胚胎干细胞,并且在美国《科学》杂志发表论文。2005年8月,黄禹锡又成功培育出世界上首只克隆狗,黄禹锡成为“韩国拿下诺贝尔奖的希望”,民众希望黄禹锡创造出更加骄人的成果。

随着他的一个个科研成果的成功面世,黄禹锡成为了公众人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外界的审视如同从四面八方照来的光束,耀眼也灼人。

彼时,不懂避锋芒的黄禹锡类似娱乐明星的频繁亮相令韩国科学界的很多人看不惯,而他本身也并没有做到无懈可击,留给了别人一击即中的软肋。

2005年,与黄禹锡进行合作的医院在提取数据时出现了致命错误,学界质疑干细胞是假的,关于“黄禹锡为病人量身定做的特制干细胞根本不存在”的传闻瞬时铺天盖地。而后,《科学》杂志撤销了黄禹锡的两篇被认定造假的论文,首尔大学解除了他的教授职务,韩国政府也取消了授予他的“最高科学家”称号,一时间黄禹锡受千夫所指,名誉扫地。

仿佛一切都清零了。身处舆论漩涡之中的黄禹锡,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焦虑和压力。“当时所有的舆论都说我伪造了论文,以这样的名义进行攻击。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包括一些媒体对事情的真相并不是很清楚,一直以为当时的舆论就是真实的。但如果仔细去探究,就会发现其中有很多的误会以及被人伪造的内容。”黄禹锡说。

那是他最隐忍的时刻。

调查几经拖延,终于有了熹微曙光。经过几年之后,事实的真相终于在2011年才浮出水面,又经过了5年左右的再审的过程,最终法院下达了判决书。经过韩国法院和警方的调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并非首尔大学黄禹锡工作室造假了数据文件,而是医院进行伪造得出了一切。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是黄禹锡在这件事上动手脚,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黄禹锡在对伪造事件知情的情况下还在发表论文。

“当初指证黄禹锡造假的地方医院一位金姓研究员,法院给他的罪名是对黄禹锡的研究进行妨碍。这个罪名反向证明了黄禹锡的研究成果是真实有效的,如果黄禹锡的研究有分毫误差和故意伪造,这个人都不可能被判定为有罪。”黄禹锡的友人郑龙镇告诉记者。黄禹锡认为,在这个事件中他始终是一个受害者,而所有的事态都是由这个诬陷衍生出来的。

科学家作为公众人物更应该爱惜羽毛,黄禹锡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并没有做到无可指摘,因此他也从没有大肆声张地为自己辩解。在虚假数据甫一出现的时候,他就应该敏感地察觉到这个错误,而不是因为自己的疏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后来被搜查机关作为物证的资料是黄禹锡直接取用的,当时他没有经过第三方的核验就无条件地信任这些数据,确为失职。他认为这个沉重惨痛的教训也为全韩国乃至全世界的科学家敲响了警钟,作为负责人,不论是故意的还是由意外事件导致的,只要结果出现了问题,都应该是自己的责任。

“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黄禹锡说。

仍道阻且长

在最初事件发生时,舆论报道的导向与真实的情况存在很大的偏差,除了身处迷雾中的公众对于事件无法进行客观的判断之外,其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黄禹锡事件与当时的韩国政府之间欲语还休的关系。

当初认定黄禹锡创造出人类胚胎干细胞为假细胞的就是首尔大学的调查小组和当时的韩国政府。“由始至终,我都站在了韩国政府的对立面,与法院的判决进行对抗,我的申诉内容就是为什么我的研究成果不被承认。”

2007年,哈佛大学的乔治·达利教授确认黄氏细胞株有效;美国《血液》杂志公布的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进展脉络中,黄禹锡的实验也清晰可见;加拿大、欧盟、新西兰、美国等国家和地区都相继授予黄禹锡专利认证,美国更是于2014年和2016年两次为他颁发了专利证书。“专利证书对于科学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表明这个研究可以进入更深层次的研究,可以让我继续堂堂正正地进行科学研究。”黄禹锡这样对记者说。

即便他的成果已经得到了国际上的承认,韩国仍然是死寂。

韩国在整整13年的时间里没有承认这个细胞的真实性。这个官司打了5年之久,“一审的时候就已经赢了,二审以及大法院的终审都获得了胜诉。”迫于来自全世界的压力,2017年,韩国政府最终也承认了细胞真实有效的事实,2018年将专利认证正式登录到韩国的系统中。

然而,这个关系到黄禹锡一生名誉的消息却被选在韩国前总统朴槿惠被爆出“闺蜜干政”的丑闻期间公布,他的这桩陈年旧事瞬间被淹没在了更为轰动的新闻事件中,并没有多少人关注黄禹锡的沉冤得雪。说起这件事,黄禹锡面色中流露出难以觉察的苦笑。

对于常人来说,经历这样可以称之为磨难的人生,可能很难支撑振作,而直面一切的黄禹锡则表现出了更多的承担和忍辱负重。时年在首尔大学担任第一任首席教授职位的黄禹锡因为这个事件被学界排除在外。对于他而言,在研究的巅峰期离开大学终究是残忍的,多年后,即使最终他的成果被证实真实有效,而他却出局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没有放弃未竟的研究,而黄禹锡当时20余位在读硕士博士弟子也放弃攻读的学位追随他离开了首尔大学,后来也是这20人组成了以黄禹锡为中心的研究团队,创立了现在的Sooam Biotech Research Foundation(秀岩生命工学研究院)。最初时因为条件有限,他们没有在首尔而是在乡村的一个农业大棚中继续艰苦的研究。“大家聚在一起努力,约定不会跟任何人说自己特别冤,认准目标勤勤恳恳努力就好。”团队目前已经取得了很多成果,已经发表了56篇SCI国际学术论文,其中10个以上已经获得了学术专利。也成功地首次克隆出几种动物,尤其是学界公认克隆难度较高的克隆犬,研究院现在已经克隆出共计1400只以上的克隆犬。

目前黄禹锡团队正在进行中的一个项目是由中国、俄罗斯、美国以及黄禹锡工作室的联合发起的——从西伯利亚冻土层提取基因实施远古动物复活计划,复活四万三千年前的史前动物猛犸象以及远古马等生物。另外,黄禹锡在一些国家王室的支持下正在进行防止人类遗传疾病的研究,目标是去掉新生儿的遗传细胞中的致病基因。目前在俄罗斯、中东、南美、韩国等国家和地区都有黄禹锡的研究所,总共一百多位研究员。

黄禹锡希望能用科研成果而不是辩解为自己挽回声誉。虽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感恩境遇

身处风暴眼的黄禹锡,从最初的隐忍压抑,到推倒心墙释怀的心路历程,正是他经历过的人生。如今,67岁的黄禹锡进入人生的下半场,他终于能把自己和这些审视隔离开,淡然看待这些所谓批评和指责。

尽管十几年之前的这场涉及“伦理和造假”的风波,曾让他焦头烂额疲于应对,被迫改变了按部就班的科研轨迹。但是历劫后的重生,使得他更能看得清现在的自己。黄禹锡认为,如果没有这个事件,自己并不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科学家。

“如果没有这些经历,我可能会有一些自大的表现,不会怀着谦卑敬畏的心来对待科学研究。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放弃了科学理想,不再专注于事业,脱离自己的科研项目而周旋于科学之外的社交活动,不会像现在这样静下心来。”黄禹锡说。

这个事件是一个教训,同时也给了黄禹锡一个珍贵的自省机会。“自那以后,我一直在自我反思,虽然至今也没有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至少会清醒一点,找到了方向。”

在他看来,作为科学家并不能只是一味地向着温暖光明的地方前进,而要跟自己进行无数次的较量。科学家必须要时刻清楚自己应该身在何处,而那个地方就是实验室。不管社会上有再多的诱惑,一旦科学家走出了自己的实验室,就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受人尊敬的科学家了。他说,所谓科学研究是如履薄冰般的循序渐进的过程,科学家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谦虚,哪怕科学成果越多就要越谦虚。

黄禹锡现在仍然感慨,在自己面临最多质疑和攻击的时刻,很多中国科学界的同行给了他大力的支持,这让他很难忘。“最初事件开始时,全世界都在说我是一个学术骗子,只有中国的科学家给予了我支持,认为我的研究成果是真实的。”尤其是中国科学研究院、中国农业大学、中国科技大学等权威的科研机构继续邀请他进行项目研究,黄禹锡对此一直心怀感激,感谢他们在危难之时地持身中正。对于自己第二次可以开启研究生涯的机会,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失误,在所有的项目都是亲力亲为,全身心投入自己的研究中。

但或许,对于现在的黄禹锡来说,从前一直迫切追求过的一切,甚至说是急功近利想要获得的名利,他都没有那么在乎了。正如他所说,现在他要做的是真正要对人类有贡献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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