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 | 挥麈兰台的风骨
申尧 / 商周刊
2019-05-07 00:00:00 | 阅读次数:0
“让大家都受益”成了先生口头禅,并常在课堂推荐学生们去阅读,成为教学的一个手段,可谓襟怀若谷、别出心裁,体现了一个读书人、爱书人的本心。

一袭布衣、言行朴素如先生者;对后学循循善诱、备尽爱护如先生者;求道不止,从不妥协如先生者;对国家民族饱含深情如先生者,微斯人,吾谁与归?

 

“剑雄先生麈前:光霁不接,旬月于兹。忆京华把袂,饫聆明教,至今系念。前书示月中或来青,未审尊驾何日优暇,再欣光仪。专此恳赐便复,并颂海安!”

这是我写给葛剑雄先生的一封信,也是初次与他交往的文字记忆,借以开始以下故事。2013年,为编《中国江河流域自然与人文遗产影响档案·三江源》大型画册,我们打算邀请著名学者葛剑雄先生担任主编。便委托郑云峰老师介绍与先生在北京匆匆见了一面,因先生有急事,略事寒暄即别。


《中国江河流域自然与人文遗产影响档案·三江源》,青岛出版社

 

先生时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长、全国政协常委,也是国际著名的中国历史地理、人口史、移民史、文化史、环境史的专家。按兰台是汉代国家图书馆、档案馆的名称。先生既为史学大家,又曾参咨国政,本文喻之身在兰台,表示葛先生所处的学术地位。

模仿古人写作方式给先生发去的上述邮件,题名“剑雄先生麈安”。后来才知道,在大量邮件当中,正是因为这个名字引起了先生的注意:“垃圾邮件太多,这一封一下跳出来了”。随着交往逐渐密切,才知道先生课余甚喜魏晋南北朝的文学,于清谈之历史和内容有独特理解。恰好我们都喜欢《世说新语》《六朝文絜》等书,也是在一起经常讨论的话题,由此向先生请教,获益匪浅。

魏晋名士喜清谈,手中常拿着一种道具,称作麈尾。据说在当时的一次辩论中,辩论的双方反复挥动麈尾,以至于饭菜上落满了掉落的毛。可见激烈的程度。与葛剑雄先生在一起时,仿佛如此。先生的谈锋之健利,令每一个和他接触的人难以忘怀。先生的普通话略带江浙口音,即所谓“江浙官话”,比字正腔圆的北京音更显得平和、雅致,也很容易听清楚。常常动辄两三个小时,谈兴浓时并不觉得过了多久,废寝忘食的含义,在听先生讲课之时,深有体会。一个话题往往旁征博引,“包袱”扔出去又能收回来,逻辑紧密、条分缕析而又妙语如珠,遂令听者忘返、一坐咨嗟。比起当代高校那些“口力劳动”者们,正不可以道里计。

先生治学严谨、学识渊博、箧笥广富,自己藏书也很多,以至于在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长之时,常常把自己看过或者太大的部头带到单位,编类入目,成为图书馆的公共藏书。“让大家都受益”成了口头禅,并常在课堂推荐学生们去阅读,成为教学的一个手段,可谓襟怀若谷、别出心裁,体现了一个读书人、爱书人的本心。

先生又极尊师重道,他长期担任恩师谭其骧先生的助手,登堂入室、执子弟之礼甚恭,遂得谭先生真传。并为谭先生著书立传,著有《悠悠长水》。过去的老先生们都很讲究师徒情分,这种师徒关系和当今的师生关系有所不同,是一种更紧密、近乎家人的关系。师于弟子不但传道授业,于最亲近者,还往往托付身后。这方面,先生堪称典范。对于谭先生未竟《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出版事业,他焚膏继晷、敦力成就,已出版第一册,尚有第二、三册待完成。周有光先生是谭先生老友,自1981年5月第一次随谭先生谒见后,他有机会就会去周先生家问候就教,近年常在先生生日(1月13日)前后去先生家看望,直至周老前年离世。先生的微博只发了四个字“悲欣交集”,概括他对周老的复杂而深挚情感。实际上先生和周老的交往于我启示很多。因为这两个人都活得很洒脱,从不希图借别人的名气抬高自己。周老在美国工作时曾与爱因斯坦比邻而居,一段时间里常在一起聊天,周老晚年才轻描淡写地提及,当年未尝稍以“利用”。放到今天的某些人身上,岂不是要“炒”糊了?这完全符合周有光先生自带光环的气质,一介布衣却内力深厚。这种爱国者的忠诚、学者的睿智、知识分子的风骨和良知,正是周老和葛老师所共有的。这也是他们成为忘年之交的根本原因。孟子说:“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斯之谓也!葛先生感叹:“这是我们要好好学习的,环境企图影响我们,于是常常自卑起来,有时难免夸说大,难免借大说事。向周先生学习,做正常的、健康的人。天天说自己厉害的,其实是对自己有害的。”

先生的风骨之高爽所以给我印象深,还征于一事。季羡林先生晚年,社会各种媒体无不冠之以“国学大师”。对此,葛先生出于对季老的爱护,本着君子爱人以德的胸怀,在报上公开发表文章,质疑季先生“国学大师”的身份。“正因为我尊敬季老,才要在他生前纠正他的身不由己,而不是在他身后批评。”季老欣然接受了葛老师的批评,要求媒体不要再这样称呼自己,我想,他的内心一定为长久以来的“辛苦”而感慨,为有此诤友而欣慰吧!

先生从不用手机等通讯设备,我们联系一般使用电子邮箱,偶尔也用新浪微博。先生的微博不像一个大学问家的样子,当然我是指某些方面。因为经常有向他求助的信息,尤其是在担任全国政协常委期间,包括求学、求医、倾诉问题,乃至图书馆的卫生等极为琐碎的事情,他均耐心回复、一一作答。完全看不到“大炮”之威力,唯有一片恫瘝在抱的情愫。

史学家余英时说过,史学家的责任有两个,一是史学专业的本身,一是史学对社会的责任。我对此的理解是,这很像哲学著名的三大问题,前者试图回答我们是谁?来在哪里?后者则关注我们去往何方?很有趣,所以历史学作为人文学科,其基础是天然的。有的历史学家偏于前者,溯本探源,如陈寅恪、顾颉刚先生,有的偏于后者,如胡适、钱穆先生。葛剑雄和他的老师谭其骧先生是兼顾两者的大学者。霍韬晦评价钱穆:“在迷惘的时代,能够不渝地捍卫中国文化,并显示读书人的风骨。”我觉得用于葛剑雄先生最恰当不过。

最后,我再叙述一件小事,以加深读者对葛先生的了解。我和朋友郑立山曾经请教葛剑雄先生一个问题,历史记录如《史记》等尝云某二人谋于密室或者私下晤谈,多绘声绘色、备尽其详,好像作者身临其境,在一旁做记录一般,这是真的吗?记得先生笑云,如果历史处处讲求证据,那么很多的片段是连续不起来的,也许永远没有答案。后人虽然据人性之本然做一些想象将历史的片段连续起来,但我们要通过自己的思考找到这些连接点。不然,历史怎么会是人文学科呢?

一袭布衣、言行朴素如先生者;对后学循循善诱、备尽爱护如先生者;求道不止,从不妥协如先生者;对国家民族饱含深情如先生者,微斯人,吾谁与归?

(本文作者系青岛出版社资深编辑、艺术出版部主任)

 

 

编辑 | 张雅乔
美编 | 孙悦姿

 

 

566期  悦·读  青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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