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版的味道 | 冯其庸:大块假我以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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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30 00:00:00 | 阅读次数:0
每一个人的经历,也就是自己写的一篇文章。
 
冯其庸
 

1924年2月3日-2017年1月22日,名迟,字其庸,号宽堂。江苏无锡县前洲镇人,中共党员,著名红学家、史学家、书法家、画家。历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中国红学会会长、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文联理事、《红楼梦学刊》主编等职,以研究《红楼梦》著名于世。

 

 

我并没有学写过散文,也不懂得散文的定义。我读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其中有一句说“大块假我以文章”,私心领悟,觉得此意甚是。

我从小生长在农村,自有知识起,就与庄稼打交道,十岁左右,就下地劳动,整整劳动了十多年。我每年要播谷、育秧、拔秧、莳秧,一直到秋天收获。我也每年要锄地、种麦、排水、壅麦,一直到5月炎天冒暑收麦。我的家乡是养蚕地区,每年春蚕秋蚕两季,因此,我也熟悉养蚕的全过程,从采桑喂蚕到蚕老上簇,这一切,在我的儿童时期和青少年时期,都是习以为常的事。

想起了童年的往事,常常使我心酸。还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家里穷得无米下锅,也无钱买米,母亲好容易借到一点点钱,最多只能买一斗米。那时米店里卖米,都是几担几担卖的,你去买一斗米或几升米,真是羞于启齿。母亲每次都叫我去买,有时买一斗或两斗,买了米不敢走街上的大路,因为怕碰见熟人,不好意思,母亲就叫我走街后的田间小路;又怜惜我年小瘦弱,背不动两斗米,她自己往往跑到半里路外去等我,等我买了米回来,她就接着背回家去。

最令人伤心的是我十五岁那年,秋收农忙,家里劳动力少,又雇不起短工,父亲、哥哥和我一起下田劳动,收割稻子。从弯腰割稻到担稻回家,整整有一个月的紧张劳动。连续挑了好多天稻,我瘦弱的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稻担是连稻草带稻穗一起挑回家的,大人一次可挑一百多斤,我当时只能挑七八十斤。稻田离家远的有一里路,也有半里路的。肩上挑了稻,中途不能停歇,因为一停歇,稻穗就会折落在地上,所以挑稻担必须一肩到家,最多是左右肩换挑,换肩时担子也不能落地。我连续挑了一星期以后,一天晚上到家就病倒了,浑身发烧,大腿两内侧肿胀剧痛,禁不住在床上呻吟。我祖母坐在床前看着我心疼得落泪,可大哥却说我偷懒装病。当时我听了真是满腹含冤和伤心,祖母为此狠狠责备了大哥。第二天总算烧退了,我负气仍然去地里劳动。

也是这一年的夏天,正是耘稻的季节,我的两腿和脚上生了五个大疖子,红肿溃烂,化脓。右脚的脚背上一个,右腿外侧两个,左腿膝盖内侧关节处一个,左小腿外侧一个,都有铜板那么大,连走路都不好走。但耘稻的季节是不能错过的,那时稻叶已长得高过膝盖,我仍要下地劳动,直立在稻田里用耘耙来回推拉除草。一天劳动下来,我腿上的五处溃烂的伤口被锋利的稻叶割得流血不止,收工后到河边把脚洗净,但伤口疼痛有如刀剜,我只能强忍着回家。我满以为这次这些伤处将要不可收拾了,谁知躺了几天,因为伤口的腐肉被稻叶割净了,反倒一天天好起来了,至今我的腿上和脚上还留着这五个大疤痕。它记录着我童年的这一段最辛酸最艰难的生活。

我幼时,最爱捉蟋蟀,而且也颇懂此道,不仅能识别蟋蟀的优劣,还能做很好的蟋蟀草,用来引逗蟋蟀搏斗。每到秋天晚上,篱豆花开,我拿了一盏灯,钻到篱畔屋角,循声而往,乐此不疲。有时翻开砖瓦,却爬出来蜈蚣,即使这样也不退却。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有一誓,誓曰:儿时一切可玩的事,将来长大了可能就不感兴趣了,就要抛弃了,但惟独这捉蟋蟀、斗蟋蟀的乐趣,我发誓不能抛弃!现在想想当时的这些誓愿,真有点好笑。

我家的后门外,就是一望无际的田畴,每到春天,景色是很迷人的。你可以看到大片大片望去像紫红色绒毯似的紫云英,我们俗称它叫“荷花浪”,因为它的花虽很小,样子却像夏天的荷花。因为它一望无际,远看颇似红色的波浪,所以这个俗名我觉得很有意思。与荷花浪相间的是大片的金黄色的油菜花,还有更加无边无际的绿油油的小麦苗以及白的萝卜花、李子花,红的野桃花等等。当你站在田塍上或地势较高的土冈上放眼望去,真是红、黄、绿、白、紫五彩缤纷的一片锦绣天地、彩色世界,然而最最令人难忘的是我们一群孩子,在割草之余,往往到地里采了许多青豌豆和嫩蚕豆,到荷花浪地里躺着吃,其味道真是清香而又鲜嫩。蚕豆的花也是很好看的,浅紫色,花瓣中心还有一点黑色,样子远看就像一只只合翅停留在豆叶上的紫蝴蝶。

我小学五年级时,就碰到抗战爆发。眼看着我的三舅舅被日本鬼子吊起来活活打死。我的堂房姑妈为了保卫她的女儿,用粪勺狠狠砸了一个日本鬼子的脑袋,日本鬼子当时吓得以为遇上了游击队,立即逃跑了。但事后却开来了大队人马,烧杀抢掠,全村的人都跑了,就只有我的姑妈没有跑,等着鬼子来将她残杀,以换取全村老百姓的生命和房子。结果她被开了膛,砍成了四块!多么残暴的侵略者!多么伟大的母爱!多么伟大的民族气概!这一切,永远是我不能忘却的记忆。

 

抗战时,我家实在穷,无力逃难,只是听说日本鬼子打来了,我眼望着无锡城里熊熊的火光,彻夜通红,虽然我家离无锡城还有三四十里,但火焰的气势,真是急如燃眉。隔了两天,有人说日本人已到了离我家十华里的青旸了,我们手无寸铁,更没有国家政府来发布什么命令或指示,只能在家坐以待毙。大哥为了弄清情况,壮着胆半夜里起身去青旸看个究竟,我那时虽然还只有十三岁,但也不敢睡觉了,一直坐着等待消息,到天快亮的时候,大哥气急败坏地回来了。他说他到了青旸,只见满地是死尸,枪支也散了一地,日本人还在远处搜索,死的当然都是中国人,但也不是正规军,是当地的民兵(商团)。

这之后,我就哪里也不敢去。过了几天日本鬼子果然来了,我把大门紧闭,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日本兵,肩上扛着枪,枪上刺刀闪亮,前面走着一个翻译,那时整个村庄像死一样的静寂。我母亲从门缝里看到了日本鬼子,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去拿来一双鞋,两块饼,说赶快逃罢。鞋子走路要穿,我不知所措,拿了鞋,揣了两块饼,就从后门逃出去了。但十几岁的孩子,孤身一人,逃到何处去呢?我只好往我经常割草的荒坟堆里跑,我藏在一丛甘棵丛里,一直蹲到天黑,也不见动静。这时我好像冷静些了,我不知道父亲和两个哥哥跑到哪里去了,更不放心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祖母和母亲、姐姐。我决定趁天将黑的时候悄悄回家,好在我走得并不远,很快就到家里,此时全家人都已回家,正在惦记我不知藏在何处,我们庆幸这次总算没有大难临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日本鬼子,也是日本鬼子第一次进我们村子的情景。但这之后就惨了,村里的妇女被污辱,被劫走,我的堂房姑妈被惨杀,总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劫掠一次,真是鸡犬不宁,人命危浅,朝不保夕!

后来,我家更加穷困了,全家十口人,种地地太少,经商没有钱,我只能看见母亲的哭泣。每到开饭,总是让我和两个哥哥、父亲先吃,实际上我的母亲、祖母、大嫂、姐姐都没有可吃的了,我发现了这种情况,到手的饭也不忍下筷了。到了春天,我们就吃金花菜,大锅的金花菜,稍加几把米粒,就勉强充饥了,金花菜真是我的救命菜啊!所以至今我仍爱吃金花菜。今年春天,家乡的侄儿忽然给我带来了一篮子金花菜,我对着碧绿的金花菜,想起了以往的岁月,我的眼泪仍然无法控制。

我最害怕听到我母亲的哭泣声,因为我小时一直随着母亲睡,经常在半夜以后,被母亲的啜泣声惊醒。我深知母亲因为明天又没有下锅的米了,或者明天又要有要债的来了!这样呜咽的声音,整整听了好多年,以至于形成了我心理的一种反应,只要听到类似的这种声音,我就会心跳、就会哽咽。

我的母亲,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慈祥的母亲。我家的全副担子,父亲从来不管,全是母亲担的。父亲为了抽大烟,把仅有的几亩地都卖光了,母亲为了抚养我们,到处借债,那时借钱有多困难啊!我上学一直交不起学费,老师催我交学费的时候,我总是不敢回家告诉母亲,但母亲总是会知道的。有一次,为了两块银元的学费,母亲暗暗地流了好多天的眼泪,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钱,我终于交掉了学费,但我始终没有敢问母亲是从哪里借来的。

1962年,家乡大饥荒,不少人饿死了,我母亲也病重,我立即从北京赶回家里,带了一点面粉和粮食。到家后,见到母亲骨瘦如柴,我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医生说,她的病弄不清楚,不敢随便用药,但忽然从母亲的嘴里吐出来了几条很粗的蛔虫。这一下明白了,就是因为饥荒,吃青菜萝卜,吃一切勉强可以吞食的东西,这样肚子里就长满了蛔虫,有的人就是被蛔虫穿破肠胃而死的。幸亏我早听说农村有这种情况,在北京买了杀蛔虫的药回去,立即就用了这种药,一连几天,母亲腹泻出来的都是蛔虫,幸亏我大嫂耐心地收拾侍候,三天以后,情况才逐渐好转。

这回,我在家一直耽搁了半个多月,直到母亲脸色有些好转,能吃粥饭了,能下地走了,我才离开。临别时母亲对我说,我嘱咐你两件事:一是我为了抚养你们,之前借了一些高利贷的债,现在政府是不许放高利贷了,可你仍旧要按当时言明的高利贷连本带利给我还清,否则我没有面目见人。因为他们也是劳动得来的钱,当时如果不借给我高利贷,你们就只好饿死。我是用高利贷把你养活的,现在长大了就不认旧账了,这样的事我不能做。你只要给我全部债还清了,那么我死了也瞑目了,这就是你对我的真正的孝顺!到我死的时候,你不回来也不要紧,我仍然会很高兴的!二是你不能看着你嫂子、侄儿、侄女饿死。当时,我每个月要给母亲寄生活费,当我在受批判无法寄钱时,我要感谢我的妻子,她总是悄悄地代我把钱寄了,有时没有钱,就寄点衣服或什么的,让他们卖了救急,或让他们冬天御寒。

母亲的两点嘱咐,我一直没有敢忘记,终于到“文革”前夕,把全部高利贷还清了,母亲为此高兴得让大嫂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从此心里舒坦了,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然而,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我是最早受到冲击的。

正当批斗我的时候,我家里的电报来了,像晴天的霹雳一样,我的母亲去世了!这个打击,比起当时对我的“批判”来说,要重千万倍,那种“批判”,除了表明无知、野蛮、不人道以外,还能有什么呢?这对于一个精神健康的人来说,虽然痛苦,却不值一哂。然而,我母亲去世的消息,却真正让我痛不欲生。我要求回家奔丧,但造反派们是铁石心肠,不可能被“批准”的。“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我这一辈子所尝的人生最深最剧的痛苦,莫过于此了!为人子者不能报父母养育之恩于万一,那么与动物何异?然则谁为为之?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我童年的时候,除了伟大的母爱外,还有我的老祖母的特殊慈爱。人们都说我很笨,那时我自己也觉得真是很笨,似乎我什么也不懂。但是,每当我遭到责骂或责打时,老祖母就会挺身而出,并且说,我不是笨,是还没有开窍!那时我也不明白我究竟是笨,还是没有“开窍”,只是对老祖母的疼爱,真是刻骨铭心地不能忘记。全村的人没有一个不说我祖母好的。我从未见她与任何人争执过,她总说人要能吃亏,不要占便宜。然而,这样的好人,却生了恶疾——皮癌。那时人们并不认识这种病,只是满身的溃疡,总有几十处。我母亲和大嫂总是轮流为她洗疮口,敷药,到后来满屋子不仅是药味,而且还有一种溃烂的味道,这样躺在床上整整三年。我当时正上初中,除了去地里干活外,就是上学,每天也总到祖母的床前看看,但我毫不懂得忧愁,只是痴痴地看着慈祥的祖母,这样不知不觉地竟过了三年。有一次,祖母听见我走过,就叫我过去,抚摸着我的手,叫我做农活时不要太重,要好好读书,说完她颤抖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银元,说这是上海韵华姊姊给她的,一直舍不得花,现在用不着了,给你上学罢。祖母的话声仍是那么平稳,我当时竟笨得一点也没有想到会有其他变化。我接了这两块银元,从祖母房里出来,将银元交给了母亲。母亲叫我上学去,当我转身的时候,却看见母亲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了,我当时竟没有能觉察这潜伏着的悲剧,仍旧上学去了。哪知还没有等到放学,家里的人就来叫我赶快回去,祖母病危了。我顿时觉得如五雷轰顶,拼命地往家里狂奔,当我奔进大门时,只见满屋的人都在哭泣,我抢着跑到祖母的床前,她似乎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她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也许她是在等我,我多么希望她能看到我啊!

祖母去世后,我的心神一直飘忽着,有一次,我忽发奇想,要画一张祖母的像,因为祖母只有一张二寸的照片。但是我从来没有学过人像画,居然相信只要虔诚,就一定能画像。我在房里默默地祝祷,向祖母的照片磕了几个头,紧闭房门,我真的开始画起来了,整整画了半天,总算画完了,自己端详着,觉得起码有七八分像,于是我把这张像一直珍藏着,直到家乡解放,我离开家乡后,才不知道怎么失落的。

《冯其庸文集》,青岛出版社

冯其庸绘《红楼梦》人物

正如我祖母所说的,可能我后来真的慢慢地“开窍”了,我特别喜欢读书、写字和作画,每当下地干活刚刚回来,连脚上的泥也顾不上洗,就走到房里写字或读书。我经常早读和晚读,早读就是早晨4点钟左右醒来后,躲在帐子里点了蜡烛读书,一直到天亮起床后下地劳动,干早活。两个钟点早活后才回家吃早饭,然后再下地。晚读就是晚上秉烛读书到深夜。我用这种方式,读完了《论语》、《孟子》、《左传》、《战国策》、《史记精华录》、《东莱博议》和《古文观止》等书,还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聊斋志异》、《西厢记》、《秋水轩尺牍》、《雪鸿轩尺牍》、《唐诗三百首》、《古诗源》等等,后来又读到了张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嫏嬛文集》,还有史震林的《西青散记》、《华阳散稿》,以及沈复的《浮生六记》,我对张岱的文笔以及晚明的小品简直欣赏到了极点,我还搜集了明末吴江叶氏一家的诗文集,沈宜修、叶小鸾的诗文,真是秀气逼人,令人爱不释手。总之,十来年的种地,也等于是我上了十来年自修大学,我觉得书籍是一个广阔天地,什么知识都可以从书本里找到。我常常拿着书到地头去读,或者在放羊时、割草时读,因为总有休息的时候,这就是我读书的机会。我读《古诗十九首》,有些诗句似懂非懂,我也不求甚解,因为当时也无法求甚解,但是读久读熟了,有时也能自己领悟。有一次,我在地里锄地的时候,脑子里想着“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句子,忽然悟解这是写思乡之情,胡地来的马依恋着北方吹来的风,越地来的鸟,筑巢也要择南枝,因为可以稍稍近家乡一点。还有“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这个“缓”字,我长期不得其解,后来也忽然想通了,“缓”与“宽”的字义可通,“宽”就是“松”,“松”的同义就是“缓”。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读书找到的根据,当时只是一时的触机领悟,只是直觉地感到“缓”作“宽”讲,这句诗就完全可以通了。当我一旦解悟到这些诗意以后,我真正感到无比高兴,真有点陶渊明说的“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的味道。在我幼年读书的过程中,这样的解悟是有不少的——当然其中也有解错了的。我深深感到读书或读诗,一是要功力,文字、音韵、训诂之学不可不治,史学不可不治,这是大厦的基础;二是要能解会,要能领悟。如果只有死读书,不能贯通融会,不能妙悟,缺乏灵气,那么也终究不能有所发明的。我每每回想起童年时自得其乐的读书之乐,常常为之陶醉,这可以说是我童年的赏心乐事。

可是我的命运太悲惨了,日本鬼子打进来后,我的两个哥哥失业回家,生活无着,也常常引起家庭的不愉快。特别是一连三年我的姊姊素琴、伯母和祖母三位亲人相继去世,我的家庭确实已经无力承受这连续的打击了,可以说,从此我们一直过着半饥饿的日子,每到秋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全家人就常常会挨饿。所以,每年秋天,等不及稻熟收获,为了解决全家的挨饿,不得不到地里将已熟的稻穗割下来,然后放在锅里焙干,再脱粒、去壳、去皮,勉强拿来煮粥。但这样的方式只能救一时之急,且谷穗未熟透,就有一部分谷粒不能去壳去皮,所以这个方式不能让我们度过整个早秋的饥饿。幸亏在地头、屋边的空地上种了不少南瓜,常常丰收,可以用南瓜来当饭吃。南瓜还有一个好处,长老了熟透的南瓜固然好吃,就是因为缺粮急于要吃,那么没有熟透的南瓜也一样可以充饥,所以一个秋天,在稻子登场以前,我们有一大半时间是靠南瓜来养活的。但我家人口多,自种的南瓜也常常不够吃。我永远忘不了我的邻居邓季方,他常常采了他家种的南瓜给我们送来,有时还送一点米来,这样我们才勉强度过了几个秋天。我现在给我的书房取名“瓜饭楼”,就是为了不忘记当年吃南瓜度日的苦难的经历,同时也是为了不忘记患难中给我以深情援助的朋友,可惜他不幸早已去世了。

我生平所经历的坎坷,特别是童年和青年时期所受的苦难,是写也写不完的。我常常这样想,从另一个意义来说,每一个人的经历,也就是自己写的一篇文章,或者甚至是别人或别种社会原因强使他写的文章。当然,有的人是欢乐的文章,有的人是苦难的文章,有的人是富贵的文章,有的人是飞黄腾达的文章,有的人是帝王将相的文章,有的人是侠客义士的文章,有的人是坎坷终生的文章,有的人是含冤莫白的文章,也有的人是甜酸苦辣、尝尽人间各种苦味的文章,甚至有的人是漆黑一团的文章,有的人是负罪累累的文章。至少在我的眼里已经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的文章了,已经看到了我的不少有才华的朋友,写完了他们的辛酸的文章、含冤的文章,或者五彩缤纷的文章、奇功殊勋的文章,或者像戏剧一样的文章,像诗一样的文章,像梦一样的文章而交了他们的卷了!

至于我自己呢,现在还在写这篇充满艰难困苦、甜酸苦辣,充满着人生的热情、人间的友情和爱情,充满着学术上的探奇和幻想精神的文章。

总之,我现在写的是一篇暂时还写不完的文章。

(摘自《秋风集》)

编辑 | 张雅乔
美编 | 孙悦姿

 

 

566期  悦·读  青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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